恩施土蜂蜜

觅施南 5评论
        不接陌生电话,是我多年的习惯。这习惯,却苦了老谭。
        他打电话给我的那天中午,我正和几个朋友在一酒店小聚,说话间,一个陌生电话打进来。我挂了,又打来,打得不厌其烦。皱眉之际,接了,问是哪一个。
        “我是老谭!”他在那端讲了很多,我却在敷衍中努力回忆,这该是哪一个老谭。听半天,闹明白了,是长岭岗的老谭。去年到新塘参加“厚朴情韵”笔会,在长岭岗农家乐午餐,经村主任介绍,我和作家老吕买了他的四十斤恩施土特产蜂蜜。这次打电话来,说是要送我几斤蜂蜜,要我空了去拿。还嘱咐我:“如果来,出门前一定要打电话约,不然没时间。”那口气,忙的像国务卿。
        想不起老谭的模样了,他卖给我的蜂蜜,却还甜在心里。那是一等一的货,琥珀色,从漏斗里流出来牵丝,装在罐子里,嗅嗅,香的腻人。那蜂蜜到过武汉,进过北京,尝过那蜜的人,都说这辈子才知道啥叫土蜂糖,喝了做梦都是甜的。
        那个周末,正好老吕要去买恩施土蜂蜜,一起往长岭岗去。走时,我特意带了几瓶泸州老窖。路上猜测着老谭为何会给我这个不相干的人送蜂蜜,要知道,他那样子的蜂蜜,能买到就不容易了,市场价起码也是八十块钱一斤。老吕说:会不会是你以前在双河当所长的时候帮了他什么,或者是他现在有事要求你办,不然凭空送你几百块钱的东西,傻啊。我回想良久,实在没有的事。长岭岗人一路来勤劳本分,我当所长期间,社会治安很好,怎么会麻烦到我呢。一路上都猜不透。
        暮色初上。晚秋的天气,长岭岗颇有些凉意了。在村主任家落脚,茶过三巡,打听这老谭是何许人。主任说,你们别多心了,他这个人耿直的很,为人忠实本分,家里就夫妇两个,女儿在深圳开公司。叙话间,听到门外有摩托车的声音。没出屋,直听到老谭在嚷嚷:“徐所长,你稀客,让你等着了,家里栽了十六亩黄连,十多亩烟叶,我两口子忙的裤腰带都没得时间系。”一下车,他就把我拉到路边悄悄的说:“给你交个底,好蜂蜜没有多的,下脚糖还有几十斤,你的伴要买我不好意思卖。
        我这人,不搞作假的事。给你的几斤蜂蜜,留难了才留住,上好的黄连蜜呢。顺便,还给你带了只腊猪蹄,自家粮食喂的肉,放心的吃,香喷喷的。”老谭说着找了个杯子,从糖桶里舀了半杯蜜,冲好开水要我尝。我喝了几口,入口淡淡的苦味后,是醇香的甜蜜。黄连至苦之物,怎么会让蜜蜂酿出甜丝丝的味道来,是因为蜜蜂勤劳的天性吗?
        走进屋里,我把带的酒拿出来给老谭。没想到他语气一转,有些激动地说:我是诚心实意给你送点蜂蜜,你以为我稀罕你的酒啊,你是拿酒换我的蜂蜜么,那不成,我这蜂蜜无价!你们城里人哪门这么小瞧人呢。我急忙解释,带点酒来,是礼尚往来,绝对没有半分瞧不起的意思,你看,我不光是带给你,给村主任也带了两瓶的。
        老谭还在嘟哝,你把子(认为的意思)我送你蜂蜜,是有事要求你吧,长岭岗人没得这个德行,困难时期我们都是干干净净的人,何况现在日子过得好了,不瞒你说,我今年光是烟叶药材就要卖十好几万元呢,这几年,给女儿都把了几十万去外头开公司,说个大话,你们拿几个死工资的人,日子不一定比我们好过些,我们只是苦点累点,自在得很哦。轮到我无地自容了。这简直是一次再教育!不过,说了这么多,我仍然不全信老谭又送猪蹄又送蜂蜜,真是白送。老吕悄悄对我说,等会看,一定有事找你麻烦。说得我心里不自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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        吃饭了,饭桌上我们边吃边接着聊。我总算从老谭絮絮烦烦的话语里,明白了他的大意。现在农村日子过得富足,只是差点趣,年轻的都出门闯去了,中年半载和老年人在家里守着土地,各自耕各自的田,个人管个人的事,没有红白喜事也不兴走动,白天累整天,晚上睡整夜,姑娘又隔得远,两口子像是孤老,说看电视吧,里头多半是穿半截衣服的,疯疯癫癫不成脾气。
        现在钱是充足了,可这心里头少了东西,时不时发虚。听着,我心里就冒出了一个严肃的词来,精神寄托。辛勤劳动带给他们财富,社会安静带给他们平安,医疗条件改善带给他们健康,而这片山村之外的世界,向他们要绿色、要环保、要反季节、要原汁原味、要气力满壮的劳动力,回馈他们的除了一沓沓的人民币,谁理会更多?
        说话间,就扯到搞大集体时代了。老谭眉飞色舞:那时候,上坡一大路人,说的笑的唱的喊的,好不热闹啊。田边地角,时不时还有文工团的、学生来给我们演戏看呢,一放电影,保管室的坝子里头挨头、脚绊脚,年轻的男男女女摸摸掐掐,年纪大的蹲一块儿日白谈经,吃的差些穿得差些,心里是热呼呼的。
        说着,老谭叹口气,唉,现在呢,就是守着几张票子过日子了。本来,我也可以进城找个事做,养活个人还不容易?只是这人都走了,田土哪个种呢,未必这大个国家吃粮食看外国佬的脸色吗。就说这蜂蜜吧,你们在城里超市找,只要哪家卖的有我一半好,我就还信了邪!
        老谭的话让我们这饭吃得有些沉重了。村主任接过话题,说现在合村了,大村有几千人口,几个干部能把行政事务忙出来,把老百姓的各项补贴落实到位,就累得皮搭嘴歪,还有些鳏寡孤独的需要救济保障,哪里管得到他们的心里头。
        还是老吕灵活,见这气氛有些闷,就捉起杯子喊整酒。我却有些不忍打断老谭的话茬子,为了这个围炉夜话,他可是拿实心实意换的。当一回听众,在他语无伦次又真真切切的唠叨里,我听到了来自土地深处的呼吸。
        回家的路上,老吕笑着说,我明白了老谭巴结你的意思了。我却还在懵懂中,只是回味着那蜂蜜香甜香甜中掺杂的一丝丝苦味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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